少年神經質 Seaghán No.08

再舉個更經典的例子，《戀戀風塵》結尾山頭上的光影，忽暗又忽明，雲霧穿梭。李屏賓在紀錄片《乘著光影旅行》談到，有些東西不是技術有多好的問題，而是恰好的天時、地利、人和，才能拍出那感覺。我想這麼測驗有些不公平吧，首先當然是這位講師滿多選擇的例子滿糟的，即便《幻之光》這場戲是十分好，大多數台下的老師認識是枝裕和，但大部分沒緣分看過他成名前的第一部劇情長片吧，也難以在這種嚴肅的場合突然看個幾秒鐘就看出什麼。這場戲讓我想起了《幻之光》。至今，我認為是枝裕和拍過最好的作品是《橫山家之味》，大概沒幾位當代日本導演能超越那樣的高度。但假使問我最喜愛是枝裕和的是哪部？我絕不會說甜到膩的《海街日記》、大概也不是最出名的《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而是他的第一部電影《幻之光》。

這部電影並不成熟。即便在是枝裕和已經拍了好幾部紀錄片，十足地掌握對日常生活的況味與巧心。大量的長鏡頭、中遠景，一個一個的隧道山洞、走失的奶奶、陳明章的配樂，無一不流動著深受侯孝賢電影的影響，多的似乎有一點太多了。然而，靜謐恬適的節奏與氣氛中帶著一點叛逆與憂鬱的少年，鏡頭每靠近一次海，就彷彿掀起一次暗湧的浪花；每提起一次死去的人，就好像我們都為了那些不存在的憂鬱活著。

幻之光的青澀與真誠，說的情感很簡單：好像總是要等到你真的不回來了，才知道，原來是最後一次見你，原來我們突然間忘了說再見。

死亡的招喚來得太詭異，珍惜的世界變得太日常。女主角美子小時候，在橋上遇見奶奶說要回老家，就離開了，美子沒能攔住她，從此奶奶再也沒回來，在尋找奶奶的路上她看到男孩郁夫，長大後她和郁夫結婚過著平靜簡單的生活。貧窮的年輕夫妻深愛彼此，孩子剛出生，一家三口住在大阪的小公寓，過著不甚寬裕的貧困生活。家的附近電車隨時轟隆經過，但他們的代步工具是腳踏車，宛如潛行在這座大城市的底層，穿梭在水泥和隧道之間。

有一天，郁夫去上班，她站在後面微笑著送他離去，當天晚上警察通知她丈夫的死訊，而且是介於事故和自殺之間的曖昧死法，無論如何她也想不到那會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個背影。彷彿是一場宿命，她所愛之人都離開的如此隨意，就好像只是今天出門明天就會回來一樣，但從此再也沒有回來。是枝裕和並沒有給這場死亡太多的解釋與鏡頭，突然間美子憑著鄰居做了媒，嫁給了漁村的鰥夫民雄。

美子再次出嫁時，母親對她說，送你到車站吧，她拒絕並回答道：離別使人痛苦。然而即使離別使人痛苦，那也好過無處告別，好過不辭而別。如果郁夫只是死於意外，美子的哀傷也許不會那麼深刻，因為至少她可以去歸咎於命運，但是自殺呢？自殺對活著的人是一種打擊，活著的人一定充滿了頹喪，覺得自己的愛竟然無法留住他，想不通憑什麼他就對幸福的生活叛逃了。

美子就這樣到了新丈夫的小漁村，民雄說自己是因為父親才回來家鄉了，後來才發現他是為了死去而深愛的前妻。日子一天過著一天，雙方的孩子們開心的生活。美子在弟弟結婚回了大阪一趟，她回到了那天的巷子，其實她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對郁夫死因的追問，她需要一個郁夫死去的理由，需要一場告別的儀式。

電影的末尾，始終放不下的美子偶然間目睹了一場喪禮，送葬的隊伍在村落慢慢移動、憑著海影一閃一閃的黑衣特別顯眼。那時她也許更加明白自己哀傷的原因，這原因也就是儀式存在的原因：煩瑣冗長但莊重的儀式為了作一場正式的告別，是死者和生者最後一次互道珍重， 從此後死者長已矣，生者再次開始生活的輪迴，而她缺少的恰是這樣一場告別。除去通常意義上的生離死別，美子的悲傷更在於，所愛之人離開時並不曾對她說一生再見，不曾對她訴說離開的原因。

再婚的民雄對她說，有的時候，人會看見一束光，一束迷人的光。這個同樣深愛著前妻的男人也沒有說清楚妻子離開的原因，卻用類似死亡牽引的那麼一束光來勸慰美子。「他們只是被一束光所吸引而來不及說再見罷了」，即使是這樣虛無的理由也是生者原意去相信而不敢再深究的一根救命稻草，死之重，生之眷，這樣子的憂鬱與叛逆無解，世界就是這樣的無可奈何。

電影結尾，小女孩在海邊不斷練習著如何騎腳踏車，美子與丈夫攙扶著，使勁地，怎樣都不要摔下去了。平靜的漁村依然，一年過去了，又是一個春暖花開，原來你是真的不回來了、離開了，什麼也來不及，時間證明著這不僅是一場幻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