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賈樟柯帶著他的新作品《山河故人》(Mountains May Depart)於坎城影展首映,映後受到了多方爭議評論。《山河故人》利用了三段不同年代與地域的故事,敘說了在面對時間與社會衝擊不斷演變下,到底留下了什麼樣的事物。《山河故人》中保有一部分賈樟柯風格的議題關注與表現手法,另一部分卻也爭議性的改變了許多原先我們所認識的賈樟柯。從《小武》、《站台》中的原始粗礫,閃爍著山西家鄉灰濛濛真實氣息活力,到了《三峽好人》、《天注定》中精準兇悍的瞄準當代中國,自由的意志與矛盾是如何在經濟與社會急速轉變中變換,那些無形的暴力與社會憤怒展現在影像之中。而到了《山河故人》中,那些我們熟悉的事物都被壓低了,賈樟柯在訪談中透露,他想說的是一部純粹「情感」的故事。這片山河流轉,故人流散,許多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然而,感情與大時代會毫無關係嗎?《山河故人》中是否依然擺放著什麼符號的象徵,身為一個「作者」的賈樟柯改變了哪些,又仍然堅持了哪些?

作為賈樟柯第一部在外國拍攝,外語發音的電影,觀眾不免好奇這位中國導演要變出什麼把戲,這一位曾經因議題真實被中國官方下禁令的導演,怎麼拍了一部中國人移民在澳洲而說英語的電影。那些勇敢揭發真實悲憫的話題成了純粹優懷傷感的呻吟。電影的第一段還依稀見著山西汾陽的樣貌,到了第二段意識強烈的轉向外國與更科技化的現代,拋下過去。尤其是到了第三段故事中的攝影風格,完全脫離中國式的表現,寬螢幕搭上好萊塢打光手法,連美術的營造都如此不「樸素」。
賈樟柯訪問時表示:「《山河故人》是我所有電影裡面最『小』的一部,被大家想大了、想複雜了,講的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情感體驗,當然跟時間有關係,不是一個單純的愛情故事,而是愛情會產生什麼結果。第一段故事中三位主角都還年輕,愛情也只是青春故事,隨著時間的推移,愛情也從最初的甜蜜變成了苦澀,這是每個人都嘗到過的,沒有人不會嘗到,這是我最私密的一部影片,因為有很多個人體驗在裡面,並沒有太多訴求在社會上、文化上。」
《山河故人》完完全全地脫離了《小武》《站台》裡那汾陽小子炙熱的樸素氣味,大量營造與關注的成了那些感情世界中的戲劇張力,訴諸於社會與文化的面向降低。能見度越低的汾陽城,成了一個被拋下而陌生的符號,以往那些被發光亮的平民與社會批判議題,反而成了《山河故人》中被拋下與掩蓋的事情。這的確能只是一部純粹的「感情」故事,或許也作為一部更通俗商業的電影,許多人爭議,賈樟柯不一樣了。
然而,賈樟柯拍電影好幾十年了,山河改變了、故人也許也變了,他早定居北京。汾陽是賈樟柯的母體,但他不能永遠只拍小縣城,所以有了後來的下三峽、到成都、去上海,與變革中的中國做貼身肉搏,那些作品有好的,也有為人爭論的,但這是一個導演走出個體經驗的必由之路。同樣在這場變革中,一面接受現實主義的力量、一面拼湊出解構出魔幻事件裡的事件,許多作家失聲,或者沉默,或為現實震驚而成為一個新聞拼貼簿。《山河故人》其實依然蘊含著賈樟柯,在於它回到了汾陽,那是賈樟柯面對世界的底。
《山河故人》中,最後一段(也是最爭議的)故事發生在2025年,美輪美奐、自由文明的澳洲,和滿目瘡痍的汾陽之間的距離如此遙遠,猶如移民太空的星際艦隊,和棄在身後的荒涼地球。動人之處在於,艦隊上的人對地球不可理喻的悵望,以及,被遺忘的母親,在被拋棄的荒涼地球上仍如常度日,想念著遠去已不知多少光年的後代。只是他們已經不可能再交流,哪怕他們已經不可能再交流,這是否也是賈樟柯所埋藏在電影裡最大的符號。
1999年 ,中國北方小城汾陽,濤兒(趙濤飾)一直徘徊在煤礦主張晉生(張譯飾)和礦工梁子(梁景東飾)的三角關係之中,當上個世紀最後一個春天來臨,濤兒選擇嫁給張晉生,梁子遠走他鄉。
2014年,重病纏身的梁子,背井離鄉15年後帶著妻子(劉陸飾)和兒子回到故鄉,等待生命最後一刻的停擺。病床前濤兒與梁子相望唏 噓,濤兒已經離婚,前夫張晉生準備帶兒子移民澳大利亞。濤送兒子去上海坐飛機出國,火車悠長,這是母子間最後的惜別。
2025年,濤的兒子(董子健飾)長大成人,住在澳大利亞海邊的城市。他不喜歡講中文,只記得母親的名字叫:Tao,波浪的意思。

無論「山河」與「故人」的命題,都揭示了這龐大的資訊,被夾雜包容在電影中。賈樟柯濃縮地描述了三段關於分離的故事。「山河」與「故人」,不是接續順利,而是被切割分開;故事裡的感情,不是欣喜的圓滿,而是遺憾——每一段故事中,都是一個難分難捨的遺憾。
女主角濤兒分別經歷了1999、2014和2025三個時空。第一段過去故事中,她與兩個男人張晉生和梁子掙扎在一場三角關係中,這場三角關係維持得並不久。張晉生與梁子身份家產的落差,勝負明顯。年輕的濤兒不害怕寂寞,她迷人、受人寵愛受人圍繞與追求,她在夜店裡擺頭舞動,有兩個愛你的男人,你會選擇有錢的張晉生或是沒錢的梁子?有錢的未必帶來幸福,沒錢的卻註定潦倒一生,賈樟柯不必使用尖銳直接的批判資本主義,卻偷偷放進了愛情世界裡。濤兒的價值觀一面呈現了殘酷的現實,卻也真實地說明了:世紀末的資本主義來襲,誰有錢誰搶得先機,誰還管是不是走後門或是更直接買下了礦場,只是為了先機。這是他們的青春,汾陽古城中的高塔,佇立在他們身後,濤兒對於這一切並不察覺,習以為常。山河在此,沒有故人。
第二段現代故事裡,濤兒為張晉生生了一位兒子張到樂(暗示了美元DOLLAR),他們卻離了婚,只剩下濤兒留在汾陽城裡,她有富足的生活,卻沒有滿足的感情生活。不斷面對至親別離,父親去世了、兒子即將被丈夫帶離中國移民到澳洲。十幾歲的兒子叫起母親多麼陌生、多年前的梁子輾轉回鄉,因礦工的職業病病危,命運的落差在身上不斷彰顯。社會的現實與落差是怎樣甚大?濤兒拿了一筆錢幫助梁子,是遺憾當年的殘酷選擇憐憫嗎?
至親的分離與失去成就了「遺憾」。每個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纏綿愛情、輝煌事業或者壯麗河山,同樣都只能是,也只會是你一時的伴侶,永遠或者永恆,多數都只是激情時刻的囈語,唯有走過時間長廊,才可以清楚檢視激情時刻的你,即使熱血沸騰,終究血會冷,情會淡,愛會疲乏;也唯有在時光的篩汰下,你才恍然大悟:曾讓你動心的人兒,為什麼這麼快就模糊了身影與輪廓?趙濤的情海波濤不是她個人的特例,而是多數人放在心中,不敢面對的小秘密。山河依在,故人回來了又走了。
第三段的故事將焦點轉換到了移民到澳洲的兒子到樂。 十年後的科技發達,到樂成了一民道道地地滿口流利英文的外國人。他面對父親迂腐的價值觀與相處充滿衝突,講中文的父親與講英文的兒子竟然透過翻譯軟體溝通。帶他出國的父親面對的竟然是自取其辱的未來,兒子與自己不再屬於同一個世代與世界。張晉生依偎在滿是華人的房間室內,房間內是自己火藥的槍枝,然而他卻走不出這世界了,他的雄心膽量只停留在從前的中國。
到樂看似跟得上新時代潮流,讀好大學、一表人才滿是前程似景。然而,他卻隱約叛逆與缺憾,他的生命不記得母親了,他失了根,他在與華語教師的忘年之戀中尋求慰藉,他急需要面對的是自己充滿未知挑戰的未來。沒有過去,哪有未來?
到樂想要回去找母親,卻什麼也不記得,只見著浪花波濤。此時年老的濤兒在遠方大雪中的古城,一人寂寞著。年輕的濤兒大概想也想不到,此時的她面對山河常在,天地悠悠,故人皆不在。
雖說表面上是一段感情故事,但我們都知道,情感的選擇裡,反映了時代、地域,而非僅是個體,如果你的故事說得夠厲害,電影裡的真實成為一種典型。《山河故人》透過三段不同時代,新舊世紀之交(1999)、現在(2014)以及未來(2025)的變幻遷移,說了一場戀人們的遺憾、一場家庭破碎的缺陷、一位故人失根的遺憾。山河依舊,景物依舊;故人遷移,那情感呢?
從憧憬到惆悵,從追尋到失落,從擁有到失去,從少女、母親到老年,四分之一世紀的分合聚散,濤兒的所見所思所感,多了歲月滄桑,多了人生體會,變的,不變的,就在那個時空跨幅下,留了清楚的印痕。時空的分割巧思,賈樟柯精準地說出了這一個時空變化下的寂寞荒涼。汾陽出發的古城,有過繁華,經過了時間長河流逝,生命的沈思如同佇立在濤兒身後的高塔古城,自古以來多少輪轉故事在這存在,人們終究因為情感的選擇與時代反映中,定位出自己的價值與身份。
中國在共產主義制度下向資本、物質主義靠攏的歷程,也預言全球化持續擴張的失根與追尋,電影裡不諱言地說出這些現實議題。賈樟柯同時也對自己過去汾陽小子樣貌的時代招手,定位看向一個更宏大時代中國際化的視角。

《山河故人》裡的濤兒一出場,面對三人的三角關係,便說出了這句:「咱們之間是什麼問題?代數問題?還是幾何問題?」顯然,情感的問題如何用科學的方式去辯證?什麼是「代數問題」?什麼又是「幾何問題」?如同賈樟柯結構出電影裡每一個代表的符號一樣,觀眾利用這些暗示來進入被一點一滴建構出的意象,感受、參與結構再組合,每一個符號背後的象徵逐漸成形為意義,以至於整個跨時代的中國社會。
雖然賈樟柯的電影走的是寫實主義,實際上他也是一個結構主義者,從《山河故人》看來,他依靠精細的控制力,將無數的符號裝配到一起,使得電影存在一種精心設計出來的無序感,習慣用各種人工操控來模擬自然狀態,他的選題、他的視角、他的符號選取本身就帶著強烈的傾向性,賈樟柯的寫實虛擬與重構,早已不是真正傳統的寫意寫實,而是新寫實主義。
電影的標題在第45分鐘出現,這時第一段故事完結,進入第二段故事,觀眾們不免訝異,是電影正要開始還是結束?恰好的是,1999年世紀末的過去結束,螢幕從「4:3」拉長了,第二段的時間2014年,正是當下。這種形式化充滿儀式感,此後所有故事都變成了對第一段故事無法阻擋的疏離和不遺餘力的懷念。三個畫幅交代三個時代,「4:3」、「16:9」和「2.35:1」作為電影發展史上的一個寬銀幕傾向,代表著過去現在及未來。
在第一段故事中,賈樟柯多次使用了粗糙質感的DV影像,這些素材來自他1999年拍攝的紀錄片,共同構成了他所追求的時代氛圍。放置大電影院中的大螢幕中,這些DV素材被放大,並以慢格方式播放,形成了一種怪誕的間離感。清晰的小鎮故事與模糊的紀錄素材交錯,過去的賈樟柯與此刻的賈樟柯,什麼才是影像真實?賈樟柯利用了螢幕篇幅變化與素材選擇(紀錄與劇情畫質)的參雜,呈現出作者自身當代時間軸流動敏感的辯證。
在三段故事中依然靠他符號性的道具來關聯,譬如黃河、鑰匙、餃子、關公刀、飛機、金錢與槍枝,這些符號都活躍在每一段故事裡,製造著彼此的交集。
《山河故人》的「河」代表的是中國北方黃河。第一段1999年故事裡,張晉生與濤兒試車時撞到「黃河第九彎道」石碑上。黃河曲折蜿蜒,大江大河成了天地下男女三角關係的見證。而撞擊而停止的彎道,正也成了濤兒命運的轉彎處。到了2025年,黃河成為了張晉生父子海外豪宅背景牆上的一幅畫—《黃河頌》。黃河也變得扁平,一切都失去了歷史的縱深度,拍賣的金錢即可獲得。
當然,黃河也可讀解為「中國」,讀解為那個承受苦難與變遷的民族母體,它見證了太多悲歡離合,卻磨勵出愈發頑強的生命力與包容性。在這個意義上,作為母親的「濤」與作為母親河的「黃河」是一體的,因此,結尾處的獨舞也可讀解為導演對於民族母體的一份溫暖希冀。
飛機在本片中的表意功能是呈現「魔幻感」。事實上,現實感與魔幻感的並置一直是賈樟柯電影美學的重要特徵,在《三峽好人》裡是騰空而起的飛碟,而在《天注定》裡則是神秘玄奧的「美女蛇」。回到《山河故人》,濤在1999年目擊了播種飛機的墜毀,這場突如其來、毫無鋪墊的事故讓她感到震驚。換個角度想,中國在這二三十年間的劇變又何嘗不令人震驚?到了2014年,馬航事件作為新聞背景出現;梁子騎車回家時路過了燒紙祭奠的母子,那是1999年墜機飛行員的遺孀,導演對於這一荒誕事件的呈現卻又如此客觀與節制。2025年,澳洲的馬航家屬還在祭拜故人,張艾嘉疑似馬航家屬的身份也藉他人之口道出;Dollar與Mia乘直升機看風景,騰空而起的時刻,少年吻向了這位近似其母親年齡的女人,展現出人類情感本身的流動與無法把握。
總體而言,賈樟柯試圖用「飛機」呈現的「魔幻感」建立在「現實感」的基礎上,更近於一種心理真實,他所關注的是社會心態,即心像可以轉化為怎樣的物象?顯然,飄逸在空中卻又充滿現代感的飛機最適合不過。

電影中對「錢」的呈現直接,不迴避地揭示出更為複雜的資本社會主義。1999年,濤對於男人做出的選擇,本身也是對金錢資本的選擇:是礦主晉生,還是礦工梁子?濤選擇了晉生,相當世俗,卻也合乎資本邏輯,而這一切成為了她曲折命運的開始。晉生給兒子起名張到樂——英文Dollar(美元)的諧音,彷彿一個蠱咒,當孩子在澳洲長大後,自覺骯髒,自我厭棄。
2014年,梁子患塵肺病回汾陽借錢治療,他首先找到工友韓三明,韓三明表示要去阿拉木圖替中石油公司修管道賺大錢,這是繼《世界》裡的蒙古烏蘭巴托後的又一個遠方,但這次,淘金的意味更強,回應著2008年以來中國崛起所帶來的全球經濟地圖翻轉。與此相參照的,是濤的出場方式:一對在其公司打工的外國男女新婚,作為總經理的濤贈予他們兩IPHONE手機,新郎與新娘手捧IPHONE向濤鞠躬致敬,這同樣暗示著我們,中國正在成為當今時代的資本中心,連IPONE都要俯首稱臣。
2025年,張到樂因自己的名字被同學調侃,外國同學表示,Dollar早已過時,他應該改名為RMB(人民幣)。
1999年,晉生試圖用槍與情敵梁子決鬥,被濤制止;2025年,老去的晉生在澳大利亞家中依舊擺弄著槍,卻失去了敵人。顯然,敵人的消失就是革命邏輯的消失,也就是另類選擇的消失,這是一種典型的後冷戰境遇。通俗點說,就是冷戰的終結導致了資本主義陣營不戰而勝,社會主義陣營不戰而敗,全球隨即陷入同質化的資本主義發展模式。在這個意義上說,情敵的消失也就是一則關乎中國的民族寓言:1999年的槍或許還可以在黃河畔激起千層浪,2025年的槍卻無論如何不會打響了,因為抵抗的邏輯已然消失。
1999年,梁子賭氣離家,把「鑰匙」扔向房外,誓言不再回汾陽城;2014年,濤把鑰匙還給梁子,又在和兒子分別時,把自己「家」的鑰匙留給他一副;2025年,到樂則把這鑰匙當成信物隨身攜帶。可見,鑰匙在不同代際之間的傳遞,構成了一种血緣上的流動,尤其是對於到樂來說,鑰匙是散居族裔的他與母體之間唯一的聯繫。
鑰匙也是賈樟柯對於中國家鄉的答案。雖然影片結尾處,兒子並沒有帶著鑰匙回到汾陽,回到母親身體,但是當他看到波濤,聽到濤聲,他會想起母親,他會與民族母體構成情感的共振,這難道不是最溫暖的答案嗎?
影片中仍然有動物出現,沈濤的狗以及梁子看到的籠中老虎,他們一個失望到「苟活一生」,另一個患了職業病,心中困獸猶鬥。
賈樟柯出身於通俗底層文化,但又同時具有極強的鍛鍊和統籌視野。獨特的賈樟柯符號:山西方言、廣播、流行歌曲、工廠噪音⋯⋯,得以讓人窺見一種中國式的庸俗審美的變遷,早期賈樟柯的電影無疑以粗糙真實取勝,然而他的影片慢慢變得精緻之際,各種精心設計的符號也就成為他明確的標籤。《山河故人》中,就是建構在一種精緻卻庸俗性的醜陋視域內。
這種醜陋粗俗變得有些矛盾,明明是精緻的鏡頭,卻迷惘於這些符號。這種庸俗性的表現,不但是各種城鎮文化風情,也反映在人的談吐外貌、房間的裝潢傢俱,以及一種炫耀式的「土豪心態」,賈樟柯偏好人群中扛著關公刀行走這樣的突兀的造型。這種庸俗直接和演員的表演連結,趙濤在影片中的表演都比較浮誇,根本上是戲劇性的,這就是趙濤和賈樟柯電影的氣質吻合之處,她就是脫離不了賈樟柯所營造的世界。
電影中出現了兩首經典歌曲,一首是葉倩文的《珍重》貫串電影三時代,另一首則是首尾呼應的Pet Shop Boys《GO WEST》。兩首歌的出現都極具象徵意義,面對感情心境的轉變與諷刺裏,通俗的歌曲,成了不可或缺的記憶。
《GO WEST》是英國電子流行團體Pet Shop Boys的歌曲,電影裡共出現3次。第一次是開頭,三角關係中的男女共同歡快起舞,迎接新世紀的狂歡;第二次是濤在火車上獨自望著窗外哼歌,依然表達對未來的憧憬;最後一次則是結尾,濤在汾陽的雪中孤獨起舞,卻依舊面帶笑容。GO WEST,直接翻譯是到西方,明顯地呈現出崇洋媚外、年輕男女迷戀流行,深受西方文化而渴望向上攀爬,甚至到了最後,兒子都直接移民國外。然而,真的到了西方,哪裏還是自己的根本?
《珍重》是葉倩文1990年的同名粵語專輯,在影片中共出現4次。第一次是客人測試CD效果,影音結合,面對的是濤兒、張晉生與梁子在電器店裡的三角構圖,成為了故事的初始基調;第二次是濤告別生肺病的梁子之後,走在回家路上,作為心理時空的閃回;第三次是濤在火車上和兒子一起聽音樂,渴望母子間的心靈溝通卻終不可得;最後一次則是在2025年的中文課上,老師放了這首歌給張到樂聽,到樂只覺得歌聲似曾相識,完全不瞭解這是什麼意思。
「他方天氣漸涼,前途或有白雪飛,假如能,不想別離你。」
「不肯不可不忍不捨失去你;牽手握手分手揮手講再見。」
珍重與珍惜是《珍重》這首歌裡最主要的意涵,初次聽歌曲的濤兒不懂歌詞意義(她聽不懂粵語歌詞),只覺得好聽,張晉生更不懂,只知道拿了這首歌濤會喜歡。歌曲停留她表層旋律與順耳的層次;中年後的她面對從前愛人與兒子的遺憾,她珍重與兒子間的感情,不捨分離與未知,濤兒知道了珍重的意思是什麼,每個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人總是要說再見,珍重難能可貴;最後一段故事裡的復古,放映設備竟然倒退成了黑膠唱盤,濤兒的兒子早忘了中文與母親,更不用說《珍重》的意涵是什麼了,唱盤裡的歌聲反而成了一種諷刺,科技越進步,有些重要的東西卻被遺忘。

《山河故人》對兩首非原創歌曲的使用是極成功的,除了充當敘事線索之外,兩首歌表達了兩種不同的時間面向:《珍重》始終與過去的回憶相關,是悲傷與痛苦;《GO WEST》則總是面向未來,帶來樂觀與力量。兩種基調互相參照,也成就了本片極具張力的情緒效果,演繹出電影中時代演變中的記憶聲音。
也許,賈樟柯確實改變了早期汾陽小子樣貌,灰濛濛而質樸的作品樣貌,大家對於他的評論議論起來,有人議論他改變,有人議論他自己成長了。大多數人最初關注賈樟柯,是因為他身上與生俱來的汾陽塵土氣息。
然而,時間會流走、導演走出小城面向大江大河、更也會走出中國與時代。這個表面談論愛情與親情的故事,底層其實有著對中國由內而外的蘊藏意涵,面對一個比十年前更朝向國際商業轉型中的中國,不正也是一個標示精準的暗喻,賈樟柯身為一名作者的樣貌,依然不曾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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