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第六代導演賈樟柯在去年推出新作《天注定》,電影構想改編自中國社會中真實發生的四個事件,加入銜接而成。而四段故事的背景正好是中國政經近十年強力走向關鍵的時刻,社會分配定型朝向現代化已開發國家之際,卻讓人民與政府間產生矛盾,官商勾結不斷﹑貧富差距依然持續,社會主義徹底不復。此時所產生的反彈,極強力的撕裂著中國社會,刺激生活在那土地上的每一位成員。四段故事分別是由「胡文海案」﹑「周克華案」﹑「鄧玉嬌案」以及我們最熟知的「富士康跳樓事件」為原型,從中國山西、重慶三峽、湖北到東莞的社會底層面貌中,四段暴力事件看似偶然各自獨立,但藉著賈樟柯純熟的重組合成,當它們被精心串聯成縱貫線中國的火車軌道後,背後所傳遞的訊息也無所遁形。

不同於先前所熟知賈樟柯《小武》﹑《站台》或《三峽好人》保守中壓抑的溫馨敘事。電影開頭一位機車騎士穿越山路途中,遇上幾個想打劫搶奪的小夥子,接著機車騎士毫不猶豫地拿出槍管幾聲碰碰碰,鮮血直接流落轉向路邊翻倒的鮮紅色蕃茄堆中。短短的開場卻點出《天注定》就是一部直接暴力的電影:若將人逼上絕境,就只能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不囉嗦無法選擇。

首段故事發生在「烏金山」,大海(姜武飾)發現村長和當地企業集團相互勾結私吞煤礦產業,他想盡辦法想揭發真相討回公道,卻發現村長,大老闆與會計,甚至村民們全都絲毫不在意,甚至嘲弄他的愚蠢。屢屢失敗後他忍無可忍拿上步槍,用老虎旗幟包起走向村公所﹑工廠把那些面目贈恨的人全都轟花腦子,無一僥倖。烏金,汙金音近也不免令人聯想,導演將故事塑造成如同現代版「林沖夜奔」的氣勢,忍無可忍眼前不公不義最後爆發「官逼民反」的形象。像是一種社會控訴,欺壓的狀態的一個人視死如歸,寧願和仇人同歸如盡,也不苟且偷安。這是首章,對於各位觀眾眼前經歷官商勾結不法最直接也最為人血紅色迸發,

但若只是單純說到這裡,就也只是部簡單普通的電影了。接著鏡頭轉向重慶,無名的男子(王寶強飾)(正是片頭開場的機車騎士),只知道他是家裡排行第三的兒子。為了回到群山大江中的老家陪家人與妻小過年,跋山涉水辛苦回到家鄉,村里沒人知道他在做甚麼,只是見著他流浪各地為了賺錢寄回老家。他是個眼神冷酷絲毫不帶熱情的人,但家中逢年過節該作的禮儀或是孝敬母親友愛兄弟的事,一樣不少。他與妻子小孩在年假結束後再度告別,熟練整裝,搭上火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接著拿出手槍經過銀行,鎖定目標,毫不猶豫開槍解決再拿著充滿現金的名牌包包從容離開此地,此時一旁的孩子依然還在哭泣。他每年只能回老家一次,有家庭卻又疏離,毫無溫度。雖然也是有金錢展現身為男人對家庭的責任,但方法卻是既往去破壞另一個家庭﹑另一個生命的暴力掠奪。鏡頭中一群牛被貨車運送到不同地方,和騎著摩托車的他對視,大家都是沒有任何目的地,只是身為人或許還可以選擇,不任人宰割欺壓。大部份年輕人都得離鄉背井在外工作,為了生存或者生活得更好,在沒有任何資源下,要想更快出人頭地,不擇手段就是捷徑。

搭上客運的殺手,故事接著開始交錯接給了小玉(趙濤飾),也是唯一以女性為主角的一段。小玉在三溫暖按摩店當櫃台人員,母親在山上幫工人煮飯,但隨著工程即將完成也將失去原有工作又得前往下一地。只想平凡過日子的她是廣東工廠老闆的小三,既得不到男人應有的實質幫助與名份,也得不到真正的愛情。正房妻子還協同黑衣人將她打的遍體麟傷,而她依然忍受著痛楚繼續生活。不料,一天幾個財大氣粗的地方高官強逼她提供性服務,拿著一疊一疊人民幣大聲喊著老子有錢你做不做,默默隱忍的小玉在強壓中拿起身旁的水果刀,嬌弱的沉默已不復見,如俠女般對這些滿口金錢權力的人又砍又殺。小玉既無法得到感情的滿足,尊嚴的脫線生活只是處處難關。血淋淋獨行的趙濤(賈樟柯導演之妻,亦是御用女主角),和她以往角色安靜隱忍的表現有很大反差。以往賈樟柯電影所描述的中國人,都是默默承受命運﹑沉默寡言 (如《小武》小偷,礦工三明等等)都選擇了不反抗的態度,但此次表明社會改變了,當人在尊嚴被剝奪得最厲害的一剎那,忍耐力超出自己能承受的水平,暴力失控,才是人性的體現,如同電影出現已開發的道路間衝出的蛇,象徵著女性,也代表受到危險的時候,會盡力反撲。

用小玉的大老闆情夫的轉接,最後一段故事來到世界工廠加工區的極盛地-東莞,年輕的小輝在成衣工廠不小心害得同事受了傷,既賠償不起龐大醫療費用也厭煩工廠老闆嘴臉與無趣生活,他離職回鄉,經朋友介紹做起酒店服務員,他遇上了一起工作的酒店女服務生,兩人感情像一般年輕人一樣情竇初開,有共同語言,用小小希望掙脫對社會壓力的束縛。兩人在雨中約會,像極一般偶像劇的劇情夢幻,以為兩人可以就此遠走天涯,但現實並非他看到的那樣,其實和他年紀相仿的女孩早已是孩子的媽,為了養活孩子穿上制服繼續出賣肉體,紙醉金迷的夢境最後醒來,他來到了當初朋友給他的另一個選擇:世界排名前500大企業的代工廠。工廠流水線機械化生產,噪音無處不在,每個人都穿統一制服,再沒有任何個性,大家住在統一個宿舍房間穿著統一的制服,小輝感到不耐的精神壓抑,打起電話回家,家人毫無感情依然不斷索取金錢,最終平凡無奇的日子裡,小輝突然爬上欄階跳樓,結束了生命。故意凸顯的年輕氣盛的青年從內地鄉村來到大城市,希望融入城市找到自己所處的價值,但卻發現自己除了是這城市廉價勞動力外,根本甚麼也不是了。各種欲望的衝擊,把暴力的主題更是往上拓展到無形之中。少女與少年都一樣,無法像他們一同放生的金魚一樣,得到憐憫的機會而自由。

電影結尾小玉身負罪行後回到山西烏金山礦區重頭開始找工作,走著走著巧遇一群當地居民正在黃沙下觀賞京劇《鍘判官》,台上伶人用銳利的眼神喊著「你可知罪,你可知罪啊?鏡頭隨即切往小玉欲哭還哭的面孔上,一切的罪狀到底何在?老百姓們在面對生存命運之下,無法抵抗也無處申訴,相對於權貴高高在上。

到頭也只能怪上天,那輕輕一觸的惡行。心中再多憤恨不平,也只能無奈吧。

生存的意義成了甚麼?當我們都已經無法去尋找這答案時,也就是面對著自我迷失與毀滅之際。難道我們真能僅僅用物質上的成就獲得來自我安慰,就此能夠放棄自己精神性的追求與堅持,那麼到底生存的意義成了甚麼﹑又所在何方?

我們注意到了一個國家、社會深層的困境,關注底層小人物們的吶喊。正如同電影中虛構的角色與故事的發展,被迫而難堪。站在高處的人們若看不到底層的悲苦,或是選擇性的假裝漠視,而因此忽略了它底下的暴力。可是我們都應該知道,忽視並未代表它就不存在,適得其反,往後爆發的暴力只會更加劇烈而激盪。要減少這些暴力,就必須從面對﹑了解開始。

賈樟柯導演選擇了在當代中國「大國崛起」的背景下,挖掘出這塊土地底下那些如同核電廠運轉後不知被扔往何處的廢料汙染物,那些不必美好﹑風光的殘渣剩小屑。大國快速蓬勃發展之際,底層小老百姓慘遭無情擠壓而喪失基本尊嚴的凝視,讓人不得不直面切剖種種社會問題,重新面對經濟繁景與光榮之後,失落的人性與社會價值。只可惜的是《天注定》至今於中國仍然處於電檢禁片無法上映,連在金馬獎的名單上都得被劃上一筆空白。賈樟柯在映後說道:「很多人說我很勇敢,但我覺得我不勇敢,我只是在該拿起攝影機的時候沒有怯懦。」賈樟柯的《天注定》既使沒有在金馬獎拿下大獎,也並未在它所針鋒相對的「中國」中得到尊重,但它依然給了我們對於不該懦弱的勇氣,毫無疑問,賈樟柯的電影藝術也在壓迫無解的體制之下開創出一條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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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神經質 Seaghán No.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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